您现在的位置:主页 > L迈生活 >消失的,又如何可能?──评《写托邦与消失咒》

消失的,又如何可能?──评《写托邦与消失咒》

2020-07-21 人气:863

《写托邦与消失咒》是潘国灵用力最久最深的一本着作。前作《伤城记》、《失落园》、《亲密距离》、《静人活物》等可说是这本小说的胚胎雏型。所以《写》连结整合了作者自身的小说世界,在其写作路上具里程碑意义。

潘国灵左手写评论,右手写小说。论述上难以解决的问题,就留在文学里解决。或许因为追求哲理深度,读他的小说就如进入沉思麻醉的状态,有种极待深陷的沉溺。这次读《写》,更常恍然觉看见一个写作者的身影闪现其中。

故事以一趟旅程为轴,讲述作家游幽因创作关于「消失」的小说而消失,通过爱人悠悠的寻找路线,向外整合大量文化理论及文艺作品,以想像力构筑出一个逼视写作,甚至存在本质的异托邦(heterotopia)。从书名和故事看来,一部关于「写作」的小說预言作者的「消失」,可见其核心始终扣合在「文学的存在」或「人的存在」这问题之上。

Paradise/Paradox?写是「消失」:「我在写作的疗养院中度过了若许年。」

追寻潘国灵的创作历程,抽丝剥茧后可以发现「写」与「消失」是他创作上的呼应。当很多人已不再追问写作意义的时候,他似乎在努力证明写作是出走,是放逐,甚至是消失。他曾说:

如果你是艺术家,应该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创作世界,随着文字累积下来,你便逐渐砌出自己的城堡。[1]

在小说封底,我们首先读到这一句故事梗概:

小说穿梭于双重世界间,沙城与写托邦,此处与他方。

Paradox(悖论)无疑是潘国灵的写作执念,《写》也是由双重世界搭建。作者把庞杂的写作形态纳入秩序,把形而上的思考扯落在写托邦与沙城,两个空间时而分离时而重叠,虚实交错地砌出自己的文字城堡。

城堡,一个写托邦(Writopia),它提供了一种现实社会中可能的存在。但那里并不是Paradise,而是Paradox[2]。

写作需立于生活,同时需封闭自己,向内深挖。是对现实的正视,也是逃循(或超越)。或许因为这种打从根本的相悖,小说选择以「消失」作为重要概念,彷若进行一场思想实验(Thought Experiment),观照写作的弔诡本质。

这场消失的实验先从疗养院开始:

我在写作的疗养院中度过了若许年。

疗养院是生命和疾病之间的灰色地带,暗示逃离、暂歇、过渡。小说开篇就以一种缓慢的基调牵引读者,犹如从活生生的现实世界出走,在客观世界后面建构出另一个空间。这座写作的疗养院甚至隐然与《魔山》、《挪威的森林》中的设置相互呼应。而读者也渐渐「一人孤身或同行」,逃到书页之中,寻找文学的应许地。

 

匮乏的沙城,有向更深处走:「这幺光亮的黑暗时代」

小说以心理刻划、空间构造、沉思感悟为主调,亦涉及城市与写作之间的微妙关係。

傅柯用异托邦试图阐明空间安排与意识形态的密切关係,潘国灵的写托邦亦然。因此在寻找的路线中,同时设置了沙城和写托邦。小说彷彿将两地图像比读,令读者对「沙城」产生一种「迷路」情绪。

沙城大体是按照我城的生活面貌再现的,是作者在过去作品中常覆写的地景,是久经凝视所描绘出来的都会浮生录,包藏着我们这一代人碎化了的精神史。

虽已相隔一个世纪,但沙城人的精神状态仍能体现齐美尔(Georg Simmel)的描述:弥漫着一种无以排解的强烈苦闷。按其说法,这种「忧郁」来自「心灵缺乏某种确定的东西」[3]。

对匮乏的刻画是小说得以开展的关键。都市人要幺如很多沙城人,因怕空虚来袭而在浮沙上放逐物欲,麻木地「华丽安居」;要幺敏感如游幽,意识到现实的虚无而寻找应许地。

游幽拒绝的不仅是悠悠,还有和写作冲突的整个世界。他清醒地意识到,写作是他最渴切原初的欲望,自己的生命「非此不可」。

虽然在小说中他一直处于消失状态,甚至是一边缘人,但他是欲离而不能的。

游幽(或后来的悠悠)只是绕开现实形相的纠扯,带着写作执念转到疗养院,渴望往深处的写托邦,寻找生命的能量与原型。但这一路并没有尽头,故「消失」,或者只是「放空」,是「退场」,或是以退为进的「沉潜」[4]。

消失的,又如何可能?──评《写托邦与消失咒》

位一体:「无名无姓,任我命名,是为文字最初的自由」

 名字是理解一个人的开始,游幽、悠悠、余心[5]这三个主角名字反覆出现在潘国灵的小说,像镜中之影一直印在读者脑海。

《写》以三个主角的交替重叠消解了主体,甚至是三位一体,进行一场深度的精神对话。例如在〈交换故事,演员〉一节,余心一个人掏空自我上演分裂剧。又,把写作者重新命名成「夜写者」、「孤读者」、「囚徒」等。名字的色彩向内压缩,各自的介绍就像由夜来独语所组成的沉吟对话录。

另外,场景「书房」、「被包围的场所」、「洞穴」等多是封闭的意象。各写作族群的形象缠绕接合,精神上互通又互困,彷彿自己是自己的旁观者,合成了一幅一体三面的自(字)画像。

命名是对意义展开追问。沙城,写托邦,游幽,呈现隐匿,幽魅的状态,是具变动可能的字。这些不稳定的意象鬆动了所谓名字的固定意涵,包含对写作欲望的隐喻,是作者追寻的「文字最初的自由」。

在都市写作的人如何安置自身:「沉思者」

 罗丹的沉思者(the thinker)[6]成为符号。他以封闭的形貌,跳脱身后複杂的背景,沉澱内心的激烈冲撞,俯视地狱,同时思考如何以创作解脱灵魂。

潘国灵曾说:

如何写一个全然缺席但不断「在」的人、不断涂写又不断抺除、以沉降坠落来攀向存在的高点等,写来有难度但也令我痛快。[7]

写作带来苦与乐,煎熬与神往,是一个由挣扎、解脱、快慰等组成的複杂世界,又是一个由矛盾、反思、解剖、顿悟等组成的沈思世界。

小说像一张手术台,作者像拿着解剖刀剖开身体,凝视自身。

透过悠悠和余心二人互动,建立出游幽宛如沉思者的形象。这个角度是写者的视角,又是超越的视角,使隐闭的写作状态开显,彻底展示纠缠自身的矛盾不安,立体地透视出一个作家的灵魂。

但当看清身外事物,自身却异常迷失,写作的人如何安置自身?

然后,读者在「天堂与地狱之间」的写作疗养院,众里寻他千百度,发现一个作家(游幽?悠悠?余心?还是潘国灵?)托头沉思。

文学的可能性:「写下去便是」

《写托邦与消失咒》通过複杂的思考,绵密迂迴的精神描绘,跳脱了「有用/无用」的窠臼,转而闢出关于文学「可能性」的思索。文学的可能性就是要把这个「可能」虚拟地写得现实。

文学不是到达,是从不同角度切穿。在各个场景变换中,《写》提供了不同的入口,带领读者逸出主流意识的笼罩,穿梭于间,沙城与写托邦,此处与他方。在种种可能与不可能的组合之间,慢慢恢复断裂的连结,把一座「沙中城堡」拼凑起来,以「消失」挑动定位,虚拟地实现出「沙城」无所不在的文学可能。

这里偶有海浪淹至,遇到大浪沖上滩头,你的城堡可以毁于一旦。

那不正是沙城的本质吗?

那不正是写作的本质吗?

注释:

[1] 都会漫游者──潘国灵城市书写,〈星岛日报〉,2016年1月19日。

[2] Para,意即反对。有趣的是很多意思不明的字眼都是以Para开头。如Parasit(寄生物),Paradigma(範例)。

[3] Georg Simmel, ‘On Individuality and Social Forms’

[4] 笔者认为写托邦虽空如荒原,但必须设置。因为如果没有方向,寻索过程也就变得没有意义可言。由是想起《野草》的过客,要从无中找出有,只可以不停往前走,走成路。

[5] 余心是潘首本小说《伤城记》中〈被背叛的小说〉的主角。跟米兰.昆德拉《被背叛的遗嘱》一样,相同的人物一再于潘的小说中现身而且交错出现,也是一互文(intertextuality)。

[6] 「这是一位裸男,蹲坐岩上,双腿弓起。单手握拳抵住下颚,他在沉思。繁複的思绪在脑中缓缓交织,他绝不是一个梦想者,而是创造者。我便是如此製作了我的雕像。」沉思者最初的名字为诗人(The Poet),曾被认为是但丁的形象,但根据罗丹的说法与后人研究,目前多认为是「诗人」与「创造者」的化身。

[7]《字花》第62期